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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2009 R.I.P...MJ在美國的兄弟(澳洲的)一大早打電話過來:你中學時最喜歡的MJ今天去世了。
我猛地就醒過來了。
晚上開車,一直在聽電臺做的回顧節目,聽衆不斷地打電話過去說悼念MJ的祝語。更多提到的是,他影響了自己,代表了那個年代,自己熱血沸騰年少輕狂的年代。
十多年以後,在另外一個國家,重新聽到那些節奏,我幾乎都想不起那個歲數時的感覺了—— 千方百計翻錄卡帶,耳機永遠挂著,即使失聰都要把音量開到最大,不需要深度思考,不需要左顧右盼,只要有節奏最强勁的MJ就好。
車窗都關上,音量和Bass開到最大,希望能重拾片刻的感覺,雖然是十幾年後,雖然頭頂的是南十字星。
一個人,能够影響一個星球上整整一代人,不是政客,不是軍閥,無論功過——此生足矣。
Rest in peace, Michael...
6/7/2009 ZT: 南京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浅论影片《南京!南京!》创作中的格式化想象 (何可可) 首先我要声明,我一点也不怀疑陆川导演拍摄《南京!南京!》的诚意和努力,更不认为他对于南京大屠杀的死难者有任何恶意。他是一名爱国者,通过这部影片,他表现出了一个艺术家对于国家、民族、历史的难得的责任感。同时,我不否认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毫不怀疑他的良知和同情心。 就技术完成的程度而言,他在影像上做得很成功,对影像的掌控极其出色,影像细节很真实、很有质感,我能看出他在这方面的认真细致、精益求精。影片的音乐很精彩,有特点,运用精确。表演掌控到位,演员的表演没有明显的疏漏,有几处甚至可圈可点。 然而,我仍然认为《南京!南京!》是一部失败的作品。甚至,我基本上认为,《南京!南京!》是一部不好的电影。 我的理由主要是:这部电影的创作者虽然在态度上和主观故意上没有问题,但在创作方向上产生了严重的偏差,使之成为了一部概念化的电影作品。只不过,与过去国产影片常常出现的概念化毛病相比,它不是那种一味表现日本人如何残暴的脸谱化的概念化,也不是一味强调要复仇的狭隘民族主义的概念化。恰恰相反,它避免了过去电影中所有的那些可能出现的毛病。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这部电影却滑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我姑且称这种极端为概念化的人道主义,想当然的人道主义,文艺腔的人道主义,无关现实的浪漫化的人道主义。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只是一个创作思想的问题。这种滑向另外一个极端的创作思想,使得《南京!南京!》虽然在细节上尽可能做到了真实,但在整体上却虚假,是精心拍摄的谎言,典型的伪现实主义作品。 我必须说,我跟陆川导演一样是爱国者,对国家民族的情感是强烈的。其次,我是一个艺术感受还算敏感的人(我是跟陆川导演毕业于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的硕士,他是比我高几届的学长),不是没心没肺之徒。但是说实话,我在影院两次看完《南京!南京!》之后,并没有受到多少感动。走出影院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想:既然我在观看半途中放弃了同时正在放映的英格玛•伯格曼影展,从电影资料馆匆匆赶到中影集团电影院来看这部电影的首日放映;既然我非常喜欢陆川导演的前一部影片《可可西里》;既然我对1937年底至1938年初发生在南京的那次大屠杀一直是强烈关注并认真思考的;既然这部影片的制作是如此认真,导演和演员所投入的情感是如此显而易见,——那么,影片为什么却不但没有感动我,反而使我一直感觉到某种不安呢? 我觉得,可能问题主要还是出在故事的主线上。尽管我曾看到一篇文章介绍说,陆川不认为角川这条线是主线(因为他说日本人的戏还没占到三分之一篇幅),但我还是必须说,角川这条线毫无疑问是主线。整部电影基本上是以角川的视点来组织叙事的。角川完成了最为完整的灵魂自我救赎过程(且不论这种自我救赎是否可信),在整部影片中,他是心理冲突最剧烈的一个人物。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否认角川是影片的灵魂人物呢?虽然在陆剑雄身上也承载了抵抗主题,在拉贝身上承载了人道主义主题,在小江和姜老师身上也承载了牺牲主题,在唐先生身上也承载了自我救赎主题,在百合子身上……承载了普通日本人也是战争受害者的主题,但显然,导演在角川身上承载的主题是最为集中也最为沉重的:其中有人道主义,有牺牲,有自我救赎,更有施害者同时也是受害者。当日本低级军官角川蹲在野花盛开的南京郊外饮弹自尽时,影片迎来了最后的高潮,核心主题也就呼之欲出:战争是不人道的,文明会被战争摧残,胜利者和失败者都会被战争摧残,甚至连亲历战争残酷的战胜者也不得不为此自戕。因此,我认为,《南京!南京!》与以往的表现南京大屠杀的电影不一样的地方主要在于它的核心意图不在表现日本侵略者的残暴,更不是为了煽动仇日情绪,而是表达在导演看来具有更高价值的反战主题。 问题在于,对于整个二战,对于越南战争,对于伊拉克战争,反战这个主题或许是一个具有更高的人道价值和艺术价值的主题,但是对于30万无辜民众遭到或许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野蛮残酷的屠戮的南京大屠杀来说,反战,是不是有些流于轻浮了? 假如,那30万亡灵此刻就站在我们面前,沉默着,看着我们,我们真的还会有勇气对他们说:你看,日本人其实也是人,他们虽然是侵略者,虽然不该杀你们这些身无寸铁的男人,不该强奸你们这些身世清白的女人,但是,他们其实也良心未泯,他们自己其实也挺痛苦的,他们甚至都痛苦到了必须自杀的地步。……我们这些艺术家,我们这些电影人,我们真的能够确认我们有如此勇气对面前的30万亡灵说出这番话? 反正,我是不敢。 我有敬畏之心。我不敢如此狂妄。在受难亡灵面前,我不能够有任何看法,任何主张,任何主义,任何我个人的认识。 否则可能就是大不敬。 退回1937年的南京。类似于角川饮弹自尽这一幕,曾经在当时发生过吗?如果发生过,发生过多少次?陆川导演以做资料扎实著称,据称为了拍摄这部影片查阅了很多资料,那么我特别想知道当时到底有多少日军官兵是因为对屠杀的残酷实在不堪忍受而自杀的。此前我也看过一些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资料,或许没陆川导演多,但说实话,我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当时,很少一部分日军士兵确实有过不愿意杀平民的自我陈述,但是,这种意愿远远没有强烈到痛感活着比死亡更艰难,深感必须自杀以获得灵魂的自我救赎的地步。更普遍的情况与影片中描述的角川的心理情感轨迹是相反的:开始时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慢慢开始适应,后来开始享受杀人的过程,到最后就麻木了。至于后来有些老兵自杀,那是战争结束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而且原因也未必全都是良心不安。 既然如此,号称要尽可能还原真实的《南京!南京!》,为什么却偏偏设计了这样一条与历史事实相去甚远的叙事主线呢?为什么非要臆想出一个日军低级军官的心理挣扎和自我救赎的故事呢? 我想,主要原因在于,可能导演认为这样处理更符合普世价值,在艺术上更有品味,层次更高,更牛逼(抱歉,我实在找不出更文明的词汇来描述这种心态,或者索性说是更伟大?)。如果非要说这算是人道主义,那么,我必须凭着自己本能的良知说:这是陈词滥调的人道主义,事不关己便作壁上观的人道主义。从纯粹的艺术创作角度来说,这是概念先行的伪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虽然这部影片突破了过去的某些固有模式,但同时也符合了当下的某种固有模式,展开的是当下主流价值观易于接受的某种格式化的想象。本质上,它仍然是一部概念化的作品,此概念化非彼概念化,但仍然是概念化。 《南京!南京!》这部影片帮助我们理解了以角川为代表的日军(别跟我说角川不是代表,他没代表性你大拍特拍他干什么?!)在屠杀过程中未泯的良心(我就奇怪了,既然良心未泯又怎么会发生那么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迫于无奈?可是明明他们杀人就是特别来劲的!),但无助于我们理解在战争中,恶,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其实对于我本人来讲,我以前在看相关资料时,始终萦绕心头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会有南京大屠杀?——我说的不是日本侵华战争产生的原因,这个很容易从经济、政治、文化甚至是地缘的角度来解释。——我不理解的是:一个心智健全、受过教育,甚至很可能是已经为人父亲的成年人,他怎么就忍心把婴儿活活挑穿在自己刺刀的刀尖上呢?——他怎么就下得了这个手? 我觉得这里面必有人性的深渊,一个黑洞,一些我们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未必会随时代的变化而产生本质的变化,因为它们可能已经根植在人性幽暗的深处。拍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与其表现良心未泯的过程,还不如深究这样的一个问题更有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如果我本人当时也是攻入南京城的胜利者之一,我会不会干出跟他们一样的事情来?! 我敢说,对于相当数量的一些人(无论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还是美国人还是俄罗斯人)来说,答案或许应该是:未必不会。 其实这才是南京大屠杀深处的幽暗背景,最底下的源头。可惜,《南京!南京!》绕过了这个层面的东西,却花去主要精力探讨战争施害者同时也是精神上的受害者的问题,因此不免显得有些轻浮和幼稚了。——当然,要是真往这个方向拍,可能审查的时候会有麻烦。这是另外一个向度的问题,本文略过不谈。就当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 在中国电影史上,目前对于战争中的人性恶的问题探讨最为深入的一次却是完全没有战争场面的一部影片,那就是姜文导演的《鬼子来了》。——很可惜,因为各种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部闪耀着真正的理性光芒,充满勇气、毫不妥协、毫不沾沾自喜的杰出影片,却至今不能跟国内观众合法见面。——《鬼子来了》看起来甚至有喜剧色彩,骨子里却透着无比的冷静和自省,完全摆脱了文艺腔和格式化想象,人物心理刻画极其扎实,是一部真正的现实主义杰作。《鬼子来了》完全是虚构的,没有任何原型背景真实事件之类的东西,但它却是真实的,因为姜文导演勇敢地探到了日本人国民性和中国人国民性的深处。它看起来甚至可能让很多中国人不舒服,但是,我不得不说,正是因为它的毫不留情的、决绝的真实才令人不舒服。 我至今还能很清晰地记得若干年前第一次看《鬼子来了》日本人跟中国村民联欢那场戏时的感觉:在中国人兴高采烈地跟日本人亲热的时候,我始终是紧张的,始终觉得日本人会跟中国人急,因为,我感觉到,如果我是那日本人,我也会急了。这种感受,是真正的感同身受,能使人吓出一身冷汗。很遗憾,跟《鬼子来了》相比较,《南京!南京!》几乎只能算是一道甜点。《南京!南京!》里没有那样准确真实的细节,它的大多数细节都是似是而非的,可疑的,臆想出来的。比如,唐先生为什么要换那个不明身份的人(影片似乎没有明确交代那是一名军人,也可能是剪掉了)?角川为什么会动娶随军妓女百合子为妻的念头?为什么唐小妹在屠城之日还有心情教孩子唱戏(为了表现美好事物的脆弱?)?甚至打麻将(为了表现中国人坚韧的生存观念?)?刚刚被放生,应该还不明就里、惊魂未定的顺子和小豆子为什么会马上有心情采摘路边的野花戴在头上(为了表现某种希望?采花跟希望有何逻辑关系?赶紧逃到安全地带才是正事!)?甚至唐先生小女儿一句“外面是不是在放炮仗”都让我觉得实在不便接受。城市都被打得稀巴烂了,她还不明白那是在放枪?难道她此前一直活在真空里?不就是为了表现小孩子的天真烂漫与严酷现实之间的冲突吗?至于非得靠这种办法来表现吗?什么叫文艺腔,这就叫文艺腔。当然,最大的文艺腔莫过于还是角川的自杀了。 对不起,我的艺术观念也许很俗。但我必须说皇帝没穿衣服,我必须说:大家都是普通人,在什么情形下一个人应该干什么可能干什么,谁都会有自己的经验。人物不是为了艺术家的思想而活着的,它只为自己活着。艺术家没有权利为了表达自己的某种观念而拧巴人物,更不能为了创作上的刻意求新而主观臆断。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让作品显得更牛逼,那就更不对了。具体到这部电影来说,一个拍摄南京大屠杀的当代电影导演,再牛逼也牛逼不过那些为了保卫南京而牺牲的国军战士。如果他们现在能活过来,我们告诉他们这部电影是以某个日本兵不堪忍受屠杀的残酷因而精神崩溃甚而开枪自我了断作为重要内容(如果还不能说是主要内容的话),那么我猜想,我们获得的也许不会是鲜花和掌声,而更可能是大嘴巴子。 近日,看到媒体上很多人对《南京!南京!》的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评价很高,我很高兴,说明大家都关心中国电影,都爱护电影市场,都希望陆川导演跟他的剧作工作人员的四年心血没有白费,都希望投资方能顺利收回投资并盈利以保证下一次的投入。这些心愿都是好的。我敬佩陆川导演的毅力、恒心和坚韧不拔,也欣赏他越来越成熟的调度掌控能力。如果这只是一部普通题材的商业电影,我绝不会因为影片中有我认为的这些不良创作倾向而写篇文章批评一番。但《南京!南京!》背后有30万亡灵,我想,他们或许是希望能够获得更深的理解和更高的尊重的。——至于说到艺术成就,最少最少还是应该去看看波兰斯基的《钢琴家》和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再决定影史排行榜上的座次吧?至于那么急着办这件事吗? 德国哲学家、美学家阿多诺在1955年说过一句名言,大意是“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我不了解阿多诺的主要哲学、美学思想,但这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在我的粗浅理解中,这句话说的是艺术表达应该遵守某种自律性,并不是任何事物都可以用来进行诗意化的表现的。我认为,不能作为诗意化表达的材料的,既应该包括1940年的奥斯维辛集中营,也应该包括1937年底的中国南京。 2009年4月25日于立水桥 5/26/2009 ZT:傅斯年与台湾大学“归骨于田横之岛” ——傅斯年与台湾大学 傅国涌 [按:此文原是拙著《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一部分,2005年1月在长江文艺出版社在出版时,被全文删除。2007年10月东方出版社出版的《历史深处的误会》收入的也是经过删节的,这里是全文。傅斯年(1896-1950年),字孟真,山东聊城人,“五四”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历史学家。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求学期间恰逢新文化运动的浪潮高涨,他和罗家伦等同学组织新潮社,创办《新潮》杂志,并在《新青年》发表许多文章,名动一时。1919年5月4日,他是北京学生游行总指挥。同年留学英国,在伦敦大学学习历史、数学和实验心理学,后到德国柏林大学学习哲学和历史。回国后,先后担任中山大学教授、代理文学院院长、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西南联大校务委员、代理北京学校长等,他主持安阳的考古发掘为殷商史和甲骨文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对古代中国和中国文化研究都具有里程碑意义。1949年1月起任台湾大学校长。抗战期间,他出任国民参政员,以炮轰炙手可热的权势豪门孔祥熙、宋子文,被誉为“傅大炮”。]
1948年的最后一天,南京长江边上,大江滚滚而去,傅斯年和胡适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背诵着陶渊明的《拟古》诗第九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两人禁不住潸然泪下。傅斯年和胡适的泪为何而洒?我曾写过一篇小文。屈万里回忆,他曾听说那时傅斯年身上经常带着安眠药,预备紧急关头可以“随时吞药自杀”[1],我觉得这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夜难成寐,并不是为自杀而准备安眠药。此时,前方战场攻守之势已易,国民党政权已摇摇欲坠,蒋心中迁台之意早就萌生了。此前12月22日,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正式任命傅斯年为台湾大学校长,实际上这个决定11月就已作出。当月,由他主持的历史语言研究所也迁到了台湾杨梅镇。 1949年1月20日,傅斯年正式就任台湾大学校长,台大中文系教授黄得时请他写几个字,他信笔写下“归骨于田横之岛”的短幅相赠,其中弥满了凄怆之感,更想不到是竟一语成谶。[图]屈万里曾建议将这七个字刻在傅斯年的墓碑上。 假如没有傅斯年,台湾大学在那样动荡的时局中,想要在短时间中迅速崛起、发扬光大,奠定一个现代大学的基础,确是难以想象的。
一 台湾大学最初是日本殖民地时代建立的,所以台大将1945年光复之日算是校庆之期。到傅斯年接手时才迎来了第四次校庆。他之所以能把台大办成孤岛上的北大,这不仅取决于他的干才,取决于他大刀阔斧的勇气与锐气,更主要是他的办学理念,他完全继承了北大的传统,纯粹为办大学而办大学,在相当程度了保持了大学的独立性和学术的尊严,比如拒绝三民主义进学校等。 4月20日,傅斯年上任未久,就在《台湾大学校刊》发表的《国立台湾大学三十七年度第一次校务会议校长报告》中明确提出:“第一流的大学,不能徒然是一个教育机关,必须有他的重要学术贡献,但是,也没有一个第一流的大学,把他的教育忽略了的”,他提议通过一年半时间,改进各种通习科目,“务使来校的学生,一进大门来,便得到第一流的教授教他们的普通课,教课之需要实习者,得到充分的实习机会,有富于教本参考书的阅览室可用,有优良的助教改他们的卷子,国文和外国文的程度,一年之内顿然改观。”[2] 同时他也表示,“不是我要把一个大学办成一个专是教书的大学。一个专是教书的大学,不会把书教得很好,因为学术水准低,自然不会把书教得深入浅出。所以在进行本校的教育建设上,也应该时时不忘学术的标准。”他说这些都是“卑之无甚高论”,“但在目前大局不定、社会动荡之下,不特‘高调’无从谈起,即此‘低调’,若努力担负起来,也是极其吃力的。……究竟大局与环境能允许我们做到几成,总在未知之数”,但以他那种“虽千万人,吾往亦”的精神力量,他只会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做去。[3] 什么是大学?近代意义上的大学在傅斯年心中是很清晰的,他说:“大学是个教授集团,不是一个衙门,照大学法,校长虽然权力甚大,然我为学校之前途计,决不能有极权主义的作风。”[4]他深知,“一个大学必须大家要办好,才能办好,便可以办的好,决不是校长要办好的。我所谓大家这包括全校教职员、学生、工友在内。”[5] 当然,“大学的主体当然在教授,为教育、为学术的研究,这都是当然的。假如教授受行政人的干预太多了,流弊极大,可以弄到学术研究根本难得进行。”[6]所以他原则上赞许大学的讲座制度,认为要保障教授的独立性,教学的自由,如果大学教授与中学教员一样,大学便不成其为大学。五四时代,他在北大度过了人生中重要的六年,赶上了蔡元培主政的时光,风云际会,组织新潮社、创办《新潮》杂志,发表了大量鼓动新文化、新思潮的文章,终于和师长陈独秀、胡适他们一同造成时势,开创了新时代,蔡元培先生“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观念,以及“教授治校,学生自治”这一套制度已经植根于他的生命深处。在他短暂的55年人生中,从进入北大读书开始,几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学。他曾先后出任中山大学、北京大学、西南联大教授。在受命担任台湾大学校长之前,他做过西南联大校务委员、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对办大学并不是个生手。他有着让胡适佩服得不得了的行政能力,同为“五四”时期北大学生领袖的罗家伦和他开玩笑说,蔡元培、胡适是北大的功臣,而他们是功狗。如今走进台大校园,还能找到被称为傅园的傅斯年墓。有学者说:“台大校史上。孟真(傅斯年)先生虽非创校校长,但在常规及制度之设立上,恐无人能出其右。” [7] 他是“五四”之子,三十年来他的作为表明他是当年五四理想最好的捍卫者,三十年后,当他在乱哄哄的孤岛上受命主持小小的台湾大学时,他心中的模本就是三十年前的北大,教授享有学术自由、教学自由,这是不言而喻的,作为校长,他就是要保障教授的这些自由。所以他才会骄傲地对人说:“总之,台大仍是民主国家之自由传统,与大陆情形不同,既未统制思想,亦无亲美宣传(对大陆之亲苏不同),亦无‘大课’(大课是毛泽东主义)”。[8] 他认为“大学的任务,本来是三项:一是教育的,二是学术研究的,三是事业建设的,三者有不可分性。”[9]有相辅相成的关系,“大学是学术机关,它的教育的作用,是从学术的立点出发,不是掉转过来;它的学术的作用是从教育的立点出发。换句话说,大学是以学术为中心,而用这中心发挥教育的力量,不是以教育为中心,而从这中心发挥学术的力量。”[10]“我不是把教育看作第二义,教育当然是人生第一义,但是大学的教育,是从学术的立点出发的,所以大学的教育,与中学的教育不同,并与职业教育不同,而且与专科学校的教育不同,而且应该与号称大学或独立学院的教育而以职业为目的者不同。”[11] 他强烈反对把大学当作培养工具的摇篮,坚决摈弃大学的工具主义。抬头看看今天笼罩在工具主义之下的大学,想想傅斯年当年身体力行的理想,不禁让人黯然神伤。同时,他倡导简朴的学风。9月28日是他到台大的第二个学期,发布了这样一个布告:“本校学风,素称俭朴,然亦偶有有钱人之子弟,习为奢侈者。兹在学年开学之始,特行告知诸生,如有娇养成性,习尚浮华者,务请不入本校之门;既入本校之门,即须改行自新,须知国家办此大学,费钱甚多,经费皆民脂民膏,岂容此辈滥竽其内,浪费本校教育之努力!以后如见有习尚浮华,衣食奢侈者,必予以纠正,或开除学籍。”[12] 对有钱人子弟,以台大为跳板,一有机会就要出洋,他也深有警惕,认为这是浪费教育资源,退学固然不能禁止,但在发给证件上学校可以有自己的规矩。10月12日发布的布告就是专门防止有钱人子弟“任意来去”的。[13] 什么是大学精神?这是他耿耿于心,始终不曾忘怀的。“大学也必须有大学的样子,包括精神与形式”,[14]“发挥大学精神”、“促进学术空气”是他办台湾大学期间首先考虑的。他一直想写一本阐述大学精神、他对大学见解的专书,因为事务繁忙,终究没有写成。但在各种零散的演讲、文章、书信、布告等文字中,我们可以大致上看出他的基本观点。 1949年11月,在台大第四次校庆时,他发表演讲说不许把大学作为任何学术以外的目的的工具,“如果问办大学是为什么?我要说:办大学为的是学术,为的是青年,为的是中国和世界的文化,这中间不包括工具主义,所以大学才有它的自尊性。这中间是专求真理,不包括利用大学作为人挤人的工具。”[15]“台湾省既然回到祖国的怀抱,则台湾大学应该以寻求真理为目的,以人类尊严为人格,以扩充知识、利用天然、增厚民生为工作的目标。”[16] 在最根本的意义上说,大学精神就是傅斯年说的“专求真理”(或“寻求真理”)这四个字,这是第一位的,其余的都是次要的。这和竺可桢当年为浙江大学确立的“求是”校训,和哈佛大学的校训也都是相一致的。本着这一理想,傅斯年呼吁学生第一是要立信,在品行上自我修炼,一个社会品行好的人多,社会就会健全,反之就很危险。“这一个时代,真是邪说横流的时代,各种宣传每每以骗人为目的,在宣传者不过是想用宣传达到他的目的,但是若果一个人养成说瞎话的习惯,可就不得了。人与人之间,因为说瞎话不能放心,团体与团体之间,因为说瞎话不能番木瓜心,社会上这个风气厉害了,社会就不上轨道。”在大学里这一观念尤其重要,他倡导“知识的诚实”,如果没有这样的精神,学问不能进步,发明更谈不上。“所以立信是做人、做学问一切的根本,也是组织社会、组织国家一切的根本。”[17] 第二是力学,“在这个苦难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个环境,已经算很有福气了!这个遭遇,这个环境,是万万不可辜负的。……这些年来,大学里最坏的风气,是把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当作第一件重要的上上,其实在大学里得到学问乃是最重要的事,得到证书乃是很次要的事。”重要是的是“由学术的培养达到人格的培养”,“须知人格不是一个空的名词,乃是一个积累的东西。积累人格,需要学问和思想的成分很多。”[18] 第三是爱国,他认为这是一种本能,是对民族文化、历史的一种认同感。 第四是爱人,“爱国有时不够,还须爱人。爱国有时失于空洞,虽然并不一定如此。至于爱人,却是步步着实,天天可行的。……克服自私心,克服自己的利害心,便可走上爱人的大路。只要立志走上这个人道的大陆,无论一个人的资质怎么样,每人都有作到释迦牟尼或耶苏基督或林肯或国父孙中山先生的机会,至少分到他们的精神。”[19] “这样才可以使我们的大学成为宇宙间的一个有意义的分子”。[20]
二 为维护大学精神,傅斯年是一往无前,毫不退缩地站在前面,当时的台湾风雨飘摇,一切都没有上轨道,社会情绪激越,学生左倾严重,校园里扭秧歌、撒传单时有发生,一方面他筚路蓝缕,致力于营造大学的学术氛围。另一方面还要抵挡来自政治的风浪,以及社会上的各种攻击,他恪守的一条底线就是大学的独立与尊严。 据陈雪屏回忆当时他的健康情形已很是令人担忧,“但他一方面心忧大局,同时锐志要把台大建设成一个够世界水准的学府,殚精竭虑,竟无一刻的轻松。”[21]劳累过度成为他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 4月6日,傅斯年接到国民党警备司令部的公文,指控14名学生“张贴标语、散发传单,煽惑人心,扰乱秩序,妨害治安“等,要将他们拘捕,并进校抓人。据包天笑日记,这一天台北宣布戒严,“有几处热闹区域,均断绝交通”,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第二天,警备司令部的名单上又扩大到23人之多,对此,身为大学校长的傅斯年无可奈何,为了保护学生,他当时的态度很明确。4月7日,台大行政会议上作出由校长本人向国民党当局接洽的决定(当时省主席为陈诚),提出四点要求: 一、凡载在名单内之被捕学生,迅即移送法院审讯;二、凡不在名单内而被捕之学生,即予释放;三、以后如不发生新事件,绝不再行拘捕学生;四、准许学校派人探视被捕学生。[22] 傅斯年不断地要求当局“依法处理”,也就是从法律途径上努力,他内心的痛苦旁人是无法体会的。当时国民党残余政权尚未迁台,对学生的思想钳制并没有像后来那样严密,白色恐怖还没有正式揭开帷幕,岛上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学生运动也和大陆一样此起彼伏,校园里跳起了秧歌舞,有学生还专门写下《为什么扭秧歌》的文章,一派天真烂漫。傅斯年却深知其中的险恶,他也曾协助国民党当局将一千多名左倾学生遣返大陆,功过是非,后人自可评说。有人说他的“可爱之处”是,他与国民党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经常向蒋介石要经费,上一次草山(后改名阳明山)必满载而归。所以他曾开玩笑说:“胡适比我伟大,但我比胡适能干。”但他并不跟着国民党当局钳制学生的思想,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他始终都坚持校园内必须有自由的学风。“当时有位学生受累坐牢,即赖傅斯年营救得以伸冤。中研院史语所还保留了这位学生感谢傅斯年救命之恩的一封信。其他被捕学生有的说:‘当时傅斯年自北大带来的自由学风,就算有特务进了校园,也起不了作用。’”[23] 自由学风,无论到时候都会令人向往。当年的台大学子都相信那是他们的校长从老北大带来的,有两个例子可以证明这种学风的可贵。一是傅斯年做校长那一年入学的台大学生可以不读三民主义,也不要升旗,在此之前和傅斯年谢世、钱思亮继任后,这都是不可想象的,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二是台大政治系教授萨孟武一直放言无忌,批评国民党的法统,播洒民主法治的种子,很多外系的学生都去他的课堂旁听,影响越出了校园外,连他的口头禅“因此他之故”也名闻遐迩,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对一代青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萨孟武的言论自然让国民党当局头疼不已,因为有傅斯年在,他就可以在台大继续教下去,不用改变什么,一旦傅斯年不在了,国民党的党团势力渗入台大,也就一切都变了。 傅斯年挺身保护学生的故事,在台大更是一直传为美谈。难怪在他身后很多年,有人这样说,读书人应该有一种骨气,“这种骨气,已不能在傅斯年以后的历任台大校长身上找到了。”[24] 傅斯年和亦师亦友的胡适一贯主张表达意见要署真名实姓,表示负责任,因为我们要争取的不是匿名的自由,1949年5月初,在台大校园里出现了匿名的油印传单,以极丑的词句攻击训导主任,他发出布告,“须知匿名之事,即不负责任之表示;而丑言攻击,实非大学教育所能容。”“总之匿名传单,恶词攻击之风气,与良好之学校风习决不相容”。[25] 5月20日,他发布布告,台湾已宣布戒严,即进入战时状态,要学生注意:所有壁报必须由登记团体盖章才可张贴,其中文字如发生事故,由登记人负责。不得举行非学术性、游艺性、交际性的集会,即使是这类集会事先也要经训导处许可。但当国民党当局变本加厉地践踏大学独立、学术自由的制度,肆意逮捕师生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挺身而出,不准军警随意入校捕人。国民党政府下令实行联保制度,一人因政治思想“不纯正”被判罪,其他人都要连坐。面对这样极端反动摧残思想和学术自由的制度,傅斯年愤慨地对国民党当局声明,台大师生由他一人担保,发生问题,他负全部责任;从而迫使这个反动制度在台大无法推行。 他在国民党统治下致力于维护大学独立的原则,可以说已经竭尽所能。早在1932年,面对国民党在大学推行党化教育或所谓三民主义教育,他就尖锐地指出:“教育如无相当的独立,是办不好的。官治化最重之国家,当无过于普鲁士……当年以德皇威廉第二之专横,免一个大学校长的职,竟是大难……其用人行政,一秉法规,行政官是不能率然变更的。”[26] 7月11日,叶青在《民族报》发表公开信,攻击傅斯年主持下的台大“优待共产党”,一是台大教授李齐[雨]野突然离开,未经系主任、院长同意,只是留信一封,说是请假,传闻先到香港,后到大陆。另一副教授张则是办好了请假手续,送家眷去广州,校方仍发薪水。二是法学院院长萨孟武“参共亲共”、“台湾大学中有些院长和系主任还是共党分子或亲共分子,他们把持院系,排拒异己,正是把他们底院系变成共产党细菌的温床”。 面对这些不顾事实、罗织的大帽子。7月14日,傅斯年挺身而出在同一报纸发表《傅斯年校长的声明》,一一予以驳斥,并断然表示“学校不兼警察任务”、“但是我不兼办警察,更不兼办特工”,这一声明义正词严,55年后依然有着金石般的回响,这是他对大学精神的捍卫。他与叶青的冲突主要就是因为如此,叶青信中一句话露出了马脚,“对于从共区逃出来的学者专家,应该尽量罗致”。傅斯年读出了其弦外之音,但他说:“我请教员,当然要依据标准,依据专业之精神,尤其是因台湾大学各院系之需要而定,我若把台湾大学作为‘招贤纳士’之处,那真对不起国家了。招贤纳士与办学不能合为一事,国家要如此,可以另设机关,学校若如此,必糟无疑。”他最后表示:“反共须有反共的立场,贪官污吏及其他既得利益阶级而把事情办坏了的,我不能引为同志,我的‘反共反苏’的徽号,本是共产党送我的,我也受之无愧,我因为民族主义与人道主义,所以反共反苏,我不能用共产党的方法反对共产党,因为若先向共产党拜了老师,用他那一套不讲事理不重人性的办法,则自身先站不住,反共之结果,只有替共产党扩张势力耳。”[27] 在7月20日发表的《两件有关台湾大学的事》中,他继续说:“我不能一面办大学,一面‘招贤纳士’。‘招贤纳士’在国家有其必要,若是一个人去办,徒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耳。这是我所绝对不取的。一个大学,兼办‘招贤纳士’,必致弄得不成样子,所以这半年以来,我对于请教授,大有来者拒之,不来者寤寐求之之势,这是我为忠于职守应尽的责任,凡资格相合,而为台大目前所需要者,则教育部长之介绍信与自我之介绍信同等效力;如其不然,同等无效。”[28] 叶青又在《民族报》上发表了一个声明。使得傅斯年于20日再次发表声明反驳:“我与共产党之不能相容,因为我根本看不起共产党那一套作风(即方法)。反对共产党可以反对其目的,也可以反对其方法,苏共在列宁时代与斯太林时代,方法愈演愈凶,目的又截然大变。大体上我并不反对列宁之目的而反对其方法,因为他的目的还有不少人道主义,而其方法则是马嘉维利主义。至于斯太林,则目的全是帝国主义,而其方法则是越变越利害的马嘉维利主义。自由主义的方法,绝不能毫无凭据,指人为共产党亦绝不能不重视在法律内的学术自由。”[29] 如他后来给远在法国的李书华信中所说:“弟到此办此一大学,真正上当,大概说来:(1)办一新大学容易,改革一个旧大学难。(2)弟在北大任内,多是老朋友,吵架固多,办事也有甚愉快处,此地是‘接受别人杂牌队伍’。(3)基于政治情形,此地请人大不易也。简直请谁谁不来。”比如他请竺可桢、陈寅恪等都没有成功。[30]这封信写于1950年10月18日,其中一段被全集删节了,他重申“总之,台大仍是民主国家之自由传统,与大陆情形不同,既未统制思想,亦无亲美宣传(对大陆之亲苏不同),亦无‘大课’(大课是毛泽东主义)”[31] 当然,小到新生入学、盖学生宿舍、学校医院、接济大陆来台学生的“救济金”、解决困难学生“申请工读”等问题,作为校长,傅斯年也无时不牵挂在心。在他手里,台湾大学成为第一流的大学,不是偶然的。在他逝世前不久,他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谈到台湾大学时写道:“这一年半大学有惊人的进步……学校在一切环境下。尚能维持其应有之liberal tradition of universities(大学的自由传统)。虽然不是没有麻烦。”[32]在孤岛当时的朝不保夕的大环境下,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难怪有人这样评价:“傅斯年先生长台大两年的最大的成就,在保持了学术独立和尊严,扩大了研究空气……许多不学无术的党棍子,想混进台大,许多翻云覆雨的官僚政客想染指……两年来明枪暗箭,栽赃诬陷,就地打滚,集无耻之大成的各种手段,都对傅先生施用过,而傅先生英勇坚定,绝不为所动,贯彻自己的主张,且与这些丑恶势力对垒作战。” [33]与那些巴结专制统治者唯恐不及的学术官僚相比,真有云泥之别。 三 傅斯年为什么会离开大陆,与他对共产党的认识不无关系,以往我们曾听说,因为访问延安与毛泽东有过一次长谈,临行前,毛还赠以手书“刘项原来不读书”,所以1949年选择离开之际曾有过彷徨与犹豫,但从我现在见到的资料来看,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正因为 这样,毛泽东在1949年8月14日为新华社写的《丢掉幻想,准备斗争》评论中才会点名唾骂傅斯年: “为了侵略的必要,帝国主义给中国造成了数百万区别于旧式文人或士大夫的新式的大小知识分子。对于这些人,帝国主义及其走狗中国的反动政府只能控制其中的一部分人,到了后来,只能控制其中的极少数人,例如胡适、傅斯年、钱穆之类,其他都不能控制了,他们走到了它的反面。”[34] 他与共产党早在北伐时期就有过直接的接触,代表参政会访问延安,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当很多青年人成为激烈的左派,一次闲聊时他对李济说过:“我要是十七八岁的青年,我也许对共产党发生兴趣”,接着他又说:“但我自从与共产党接触以后,绝对不会当共产党!”[35] 1月21日,蒋退李继,李马上展开了旨在保住江南半壁江山的和平攻势,希望傅也能出来帮忙,但他对和平根本不抱希望,所以给李写了一封信,由于全集没有收入这封信,我把它抄在下面: 前奉复电感佩之至,我公以民生为念,倡导和平,凡在国人,同深感荷,然共产党之行为,实不足以理喻。共产党本为战争党,以往尚如彼好战,今日走上风,实无法与之获得和平,今看共产党态度,下列数事至为明显: 1、分化敌人,彻底消灭中央政权,只与地方谈和,以实行其宰割之策,绝不以人民为念。 2、绝对走苏俄路线,受苏俄指挥,而以中国为美苏斗争中之先锋队。 3、对多年掌兵符者, 必尽量摧毁,介公固彼所不容,而我公及健生宜生诸先生,彼亦一例看待, 即我们读书人,不受共产党指挥者,彼亦一样看待也。 在此情形之下,中央倡导和平,忍辱负重,至矣尽矣,受其侮辱亦无以复加矣,凡此情形可以见谅于国人矣。乃共产党既如此,则和平运动恐须适可而止矣。盖如文伯、力子、介侯诸先生之办法,和平既不可得,所得乃下列之结果: 1、 江南各省分崩离析,给共产党以扩张势力以方便,而人民亦不能减少痛苦。 2、 合法政权既已大明,则权衡轻重,恐须即为下一步之准备,力子、文伯之谈和平,毫无办法, 只是投降而已;偏偏共产党只受零星之降, 不受具体之降,不知张、邵、甘诸公作何解也? 大江以南之局势,如不投降,尚有团结之望,(至少不是公开之纷争),如走张邵路线,只有全部解体而已。只要合法之政权不断气,无论天涯海角,支持到一年以上,将来未必绝无希望也。司徒大使实一糊涂人,傅泾波尤不可靠,彼等皆不足代表美国,今日希望以美国之助,与共产党取和乃绝不可能之事也。[36] 他的这一立场是很明确的,一贯的,也是公开的,所以毛泽东才会在《放下幻想,准备斗争》的名文中,点了傅斯年的名。他认为之所以“半壁万里,举棋中儿戏失之”,那是因为“不能言和而妄言和,不曾备战而云备战”。在他潸然泪下之后,等待他的是“不堪回首”。他所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台湾大学的建设,也是一种精神寄托。 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国》从一开始就得到了胡适、傅斯年等自由知识分子的大力支持, 11月20日问世的创刊号刊出了傅斯年的《自由与平等》一文。在这篇论文中他指出“自由”、“平等”本来都是法国大革命的口号,马克思主义主张无产阶级专政,完全把“自由”抹杀,苏联的制度“表面说是经济平等,事实上恢复了中古的阶级政权形的不平等”。 他分析说,“马克斯派提倡以无产阶级专政,先是一个根本不平等。个人专政,是一个人有特殊的权能,寡头专政,是少数几个人有特殊权能。一个阶级的专政更不得了,乃是这一个阶级整个有特殊权能。一个人专政已经吃不消,但一个人同他所用的人,终究力量有限,人民还保有若干‘自由’,等到一个阶级专政,那么,到处都是专政者,人民的‘自由’固然绝对没有了,而‘平等’又何在?”“再说,在共产主义这这样虚伪的号召‘平等’之下,他只相信组织力的,他那种组织,组织到极度,一切组织都成了特务组织,一切作风都成了特务作风,过分的组织固然妨碍‘自由’,过分的组织又何尝不妨碍‘平等’?”“再说,……财富之分配不平均,固然影响‘平等’、影响‘自由’,政权之如此集中,决不给私人留点‘自由’的余地,岂不是影响‘自由’、影响‘平等’?”政权集中的危害要比金钱集中为害更大,更影响平等。他认为平等是一个法律的观念,没有平等的法律,那里来的平等。他得出的结论是斯大林的苏联是一个“独占式的国家资本主义”(特征是国家控制一切资本,一切人民的生命都成了国家资本,国家是谁?是斯大林和他的政治局)、“选拔式的封建主义”(虽然不是遗传的,却是一个特殊阶级在广大民众上统治,权力无限的统治)、“唯物论的东正教会”(其愚民政策完全一致)。所以他说“苏联实在是自有史以来最反动的一个政治组织,因为他包含中世到近代一切政治制度中一切最反动的部分,而混为一体。” 最后,他说:“没有经济平等,固然不能达到真正的政治自由,但是没有政治自由,也决不能达到社会平等。……在‘自由’‘平等’不能理想的达到之前,与其要求绝对的‘平等’而受了骗,毋宁保持着相当大量的‘自由’,而暂时放弃一部分的经济平等。这样,将来还有奋斗的余地。”[38] 在苏联解体40多年前,他就作出了这些一针见血的论断,不能不让后人感叹。 12月5日,在作了一次《苏联究竟是一个什么国家?》的演讲,进一步阐述了他对苏联的认识,演讲词发表在12月20日出版的《自由中国》第三期。他说“马克斯主义本身就是一个唯心唯物杂交的‘矛盾统一’的畸形产物,他硬把唯物论的名词,填进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架子里。列宁主义又是霸术大师马嘉维利与马克斯主义的混合物。史太林的神通更大,他竟能把马克斯、列宁、马嘉维利、沙皇的传统,来一个‘矛盾的统一’。……同时,史太林又向墨索里尼、希特勒学习了不少手法。原来法西斯主义,本是布尔雪维克共产主义的别派,墨索里尼也原是共产党员,列宁的好同志。”[39] “苏联这个国家有两大特质,第一便是中古的封建主义,加上东正教的御用思想统制。一国之内,有一部分人享有特权。全国人民只许有一种信仰,马、列、史主义。这种政治不平等,思想不自由的现象,本是16世纪以来,人类要打倒的目标。苏联的第二个特质是独占资本帝国主义。苏联现在只有一个资本家,这个资本家就是‘国家’,‘国家’就是史太林。史太林不仅是全国政治主宰,亦如专制时‘朕即国家’的君主。同时,他还是唯一的资本家棵,从生产到分配,他可以为所欲为。史太林可以要工人‘自动’减薪;自动延长工作时间;‘自动’增强工作效率;举凡共产主义国家中,资本家所不敢用不能用的方法,他都用尽了。总而言之,共产党本是近代文明中变态心理的产物,苏联乃是一个集人类文明中罪恶之大成的国家。”[40] 但他依然恪守着论政而不从政的底线,他可以为《自由中国》撰写锋芒的政论,但当胡适推荐他担负领导“自由中国运动”时,他拒绝了,雷震写给胡适的一封信里说,傅斯年不愿担任此工作。他虽然有政治上的见解,有些见解甚至不无时代的局限,对蒋的关系,类似传统的读书人对帝王的某种心态。蒋1950年复职“总统”,他曾在中央日报刊登贺电。但他终究只是一个读书人,身上有着浓厚的“中国念书人的习气”,他的见解哪怕不对,在他也是出于至诚,完全是内心真实想法的流露,丝毫也不作伪,因此才充满了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浩然之气。他之炮轰孔、宋如此,他受命于危难之际办台湾大学也是如此,用他喜欢的斯宾诺莎的话说就是“我们贡献这个大学于宇宙的精神”。来到孤岛,他已抱定“归骨于田横之岛”的决心,所以才会心无旁婺地办台湾大学,将他最后的生命都投入进去。台湾大学在他手里迅速崛起,不是偶然的。 1950年12月20日,他在岛上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让胡适等与他同声相应、同气相投的知识分子悲痛不已,胡适称他是“人间在最稀有的天才”,“他的记忆力最强,理解力也最强。他能做最细密的绣花针工夫,他又有最大胆的大刀阔斧本领。他是最能做学问的学人,同时他又是最能办事、最有组织才干的天生领袖人物。他的情感最有热力,往往带有爆炸性的;同时他又是最温柔、最富有理智、最有条理的一个可爱可亲的人。”“他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一个力量”,“他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发挥其领袖的才干。他有学问,有办事能力,有人格,有思想,有胆量;敢说话,敢说老实话,这许多才性使他到处成为有力量的人。” 3/7/2009 ZT: 城市动物:人口密度以及啮齿动物和人类的社会病理学城市动物:人口密度以及啮齿动物和人类的社会病理学Edmund Ramsden a
在一本1962年版的《科学美国人》杂志中,生态学家John B Calhoun介绍了在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进行的一系列可怕实验的结果。他将几只大老鼠放在一个由谷仓改建的实验室中,不让它们染病和遭捕食,并给它们喂食、喂水和提供睡铺,这些老鼠迅速繁殖。它们唯一缺少的是空间,这一状况越来越成问题,因为这个他喜欢称为“鼠城”和“啮齿动物理想家园”的地方挤满了动物。不需要的社会交往日益频繁,导致压力和敌对行为增加。根据生理学家Hans Selye的研究,似乎肾上腺系统提供了标准的二择一解决办法:搏斗或逃跑。但是,在封闭的空间里,不可能逃跑。暴力迅速升级,失去控制。随之而来的是同类相食和杀害幼仔。雄性变得纵欲、泛性,而且同性性行为比例越来越高。Calhoun称这种漩涡为“行为的沉沦”。其数量开始终结性下降,该种群越来越小,最后灭绝。实验结束时,只有还活着的动物幸存下来,但心理代价极大:无性欲且极为孤僻。它们茫然杂乱地拥挤成一堆。即使把它们重新放回正常的啮齿动物群落,这些得了“社会孤独症”的动物依然孤立,一直到死。用Calhoun一名合作者的话来说就是,啮齿动物“理想家园”已跌入“地狱”。 Calhoun用大小老鼠所做的实验证明极具影响力。他的研究结果产生了反响,引起了各种关注,包括人口增长、环境退化和城市暴力等。在一个研究压力形成过程的项目中,伦敦经济学院的Jon Adams和我一起探索了从国家精神卫生研究所的啮齿动物实验室产生的拥挤病理学证据如何移入另一个环境:即社会科学家、城市规划人员、建筑师和医学专家所在的建筑物、机构和城市。城市社会学家和社会精神病学家在其统计研究中探讨了密度与病征之间的关系,而环境心理学家则把监狱、学校和医院等场所当作实验室和研究领域。社会和医学科学家的兴趣在于能够提供证据说明一种有形和可衡量的变量——密度,如何导致必须采取政策措施加以应对的严重后果。许多人已经开始使用Calhoun的老鼠理论来支持计划生育方案或改进城市的有形设计。 然而,关于拥挤问题的各种人类研究结果并不一致。在心理学家Jonathan Freedman进行的一组具有影响力的实验中,雇佣了一些个人到密集程度各异的环境中执行任务,结果显示出的病征极少。这里焦点由只确认密度的病理后果转向了调解其影响的因素。对此有所帮助的是,把作为物理计量标准的“密度”与作为主观反应的“拥挤”作了区分。是否感到拥挤取决于一系列社会和心理因素:一个人渴望的隐私程度,其控制局面的能力或其社会角色。密度增加或许在所难免,但人类有能力应付拥挤状态。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摈弃Calhoun的研究。研究人员认识到Calhoun的工作不只涉及物理意义上的密度,如每平方米单位面积上的人数,而且还涉及社会互动的程度。通过改善空间设计减少不必要的互动,如为囚犯提供单人牢房或为病人提供单独的生活空间等,可以避免导致拥挤胁迫。这是Calhoun后来研究的焦点。Calhoun通过改进设计和加强控制,试图发展更具协作性和适应性,能够承受更大密集程度的啮齿动物群落。 监狱人满为患和交通拥堵等问题持续存在,使得拥挤胁迫问题始终具有相关性,但Calhoun实验的相关性却较少得到承认。在其职业生涯即将结束时,Calhoun(1995年去世)大概越来越感到失望,提起其研究,人们更经常联想到的是一种简单化的消极观点,即人口密度等于病理,这使其贡献在人类环境中似乎不只是有缺陷,而且是危险的。用社会学家Fischer和Baldassare的话来说就是“当代思维的趋势是,只要涉及城市生活就必然想到一群红眼尖齿的老鼠”。将焦点放在拥挤问题上,不只对密集型城市生活的好处视而不见,而且忽视了城市病理的其它原因,如贫穷和不平等。但是,Calhoun的工作考虑到了其中许多因素,并建议了克服办法,因此,应当重新评价其作用。
《世界卫生组织简报》2009;87:82-82. doi: 10.2471/BLT.09.062836 http://www.who.int/bulletin/volumes/87/2/09-062836/zh/print.html 12/22/2008 家離家是一件很沉重和疲累的事情。從2007年11月3日到2008年12月18日,總共410天,我從來沒有試過離家這么長的時間。在那個遙遠的國度,我生活得很充實很陽光,按部就班,沒有思鄉沒有追悔沒有水土不服,只是不斷地思考、懺悔、修正。踏出澳門機場之後的2天,我一直被鐵血的兄弟團所包繞,我們不斷地重複又重複,回憶又回憶那一起走過的十幾年里每一件經典的糗事趣事,說著,笑著,駡着,一些已經淡忘的細節在衆人努力互補的記憶中又再填補更新,這些談資我確信足够聊到我們都老人痴呆的那一天。兄弟兩個字,永遠無法用言語形容!然後,我就這樣拖著幾十公斤的行李,背著80L的登山包,靜靜地走到家門口,看到媽媽微笑站在家門外。媽媽並沒有太多的變化,也沒有意外地變老,只是頭髮比原來長了一截。媽媽從來都很冷靜,看著我不斷清理行李,如數家珍。表弟的小女兒9個月大,媽媽幫著照顧,我走的時候她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她瞪著大眼睛一眨不眨認真看著我,觀察研究這個陌生的表伯伯從哪里冒齣來。讓一個鬍子拉茬的陌生黑老頭抱抱也是絕對不情願超級掙扎的事情。媽媽把去年過年幫我收的利是給我,然後戴著老花鏡努力地看我手機里的相片,聽我講解每張照片的來龍去脉。我問著媽媽的血壓控制如何,尿蛋白復查的結果如何。老頭子塊頭還是那麽大,比之前還胖了,或者說是松垮了,頭髮也白了許多。他一直眼咪咪樂滋滋地笑,我知道自己對他的意義還有他的期望,從小就知道。他帶我看他在天臺鼓搗圍築的小花園,老頭子從我懂事開始就喜歡種花玩樹仔頭,他說爲了消遣順便减肥,但是我還是呼哧呼哧地幫他提了十幾桶水。我嘮叨他抽少點煙,爲什麽今年忘記去體檢。我差點忘記上香給奶奶。我穿梭于客廳和厨房,喋喋不休地和老爸老媽講這一年多里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我知道他們只是喜歡知道。我又聽老爸講大學里那些明爭暗鬥刀光劍影的屁事,勸他收收火氣,少點較勁。我問老媽各個親戚地狀况,好的歹的。29年來,我從來沒有這麽在乎過他們,和他們這麽靠近過,也從來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所謂的代溝,可能只是因爲說話太少了。老媽竟然忘記了今天冬至,所以菜並不多,但是吃到的是久違的熟悉的味道。家裏多了小不點和幫忙照顧她的大姑,沒有我睡覺的地方。我說,無所謂,反正我也想回自己的房子看一下。然後,我又背著巨大的登山包來到我曾經精心設計的小房子。房子一直都沒有租出去,爸媽說不想被人弄髒弄壞,雖然我也曾勸他們租出去那樣可以增加一些額外的收入,但是其實我心底從來都不捨得也不願意用一個金錢的數目來和這個房子等價。家,從心理層面來說,是一個屬于無價的永恒的歸屬的概念。房子里的一切幾乎都還維持著我走的時候的樣子。讓我覺得不自在的是,我竟然背著登山包裝著簡易的生活裝備走進這個曾經精心設計的以爲會永遠居住的房子里暫住。那種不自在,讓我背著包在房子里茫然地站了好久。還有讓我覺得突兀的是,雖然擺設幾乎都還是原樣,可是因爲媽媽收拾過,很多細節都完全不一樣了。居家生活的自在和溫暖不在于房子有多豪華或者有多整潔,而在于這個房子里無論大小事物都是經我擺布為我熟知,處于一個隨時準備和隨手拈來的狀態。可是我一踏進門,電閘沒開,踏毯不在該在的地方,上面放著陌生的拖鞋,桌子上沙發上多了陌生的物件,冰箱沒電沒有冰凍啤酒,飲水机乾涸,沒有薯片,找不到音響的遙控,最愛的不銹鋼大口馬克杯竟然有銹跡,陽臺多了一盆討厭的碩大的盆栽,書櫃衣櫃空空如也,浴間沒有柔軟乾淨的大毛巾,卻變成了雜物間……這個房子雖然仍貌似熟悉,但其實已無比陌生,我無法在此嗅到和延續以往生活的氣息。有那麽一刻我曾發瘋似的想把所有東西都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可是卻發現有很多東西連我自己都已經不知道原來在什麽地方了。最後我放弃了,這種陌生感是如此的强大,而我只有不到3周的時間,即使我能恢復點什麽,但又如何延續?舊的生活氣息既然斷裂于此,那就去尋找和開始新的生活氣息好了。我不善于接受改變。我坐公車要坐同一個位置,須要去同一間茶餐廳吃同一樣的早餐喝同一樣的奶茶,自小就有收藏多類物品的癖好。改變對于我這種超級念舊無比敏感的古板老男人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灾難。但當改變無可避免的時候,再執拗沉溺于過去而堅决拒絕接受改變,那根本就是自殺。最後,我選擇了妥協和接受。我抱著筆記本,窩在唯一沒變的黑色沙發,聽著玉置浩二那把永恒感性的老男人的聲音,看著寂寞依舊的深夜無人馬路和江邊……只有在這個小小的空間,我能聞到僅存的熟悉的生活氣息而不至于不知所措,只有在這裏我能自在平靜地思考、敲字和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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