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是明媚的，地狱是黑暗的——所以人间是灰涩的。

吐尔逊，一个粤语说得很好的16岁新疆男孩，我想这是他的真名。

他在痛得忍不住，求我救救他的时候，告诉我这个名字。

存在于广州的新疆人，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词：坏人——或是抢劫犯，或是扒手。

毫无疑问，这个小男孩也是其中的一员。

5PM，我接到120的出车电话去派出所接一个“阴部疼痛”的病人。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国家机器。

相对于开阔明朗的一楼接待大厅，一条狭窄盘旋的小楼梯通向二楼压抑阴暗的拘留室。看得出这里在同时处理着几宗案件：靠楼梯口的桌子坐着三个浓妆艳抹衣着相当清凉的姑娘，暂时没警察搭理她们；靠里的一张大方桌围着一群便衣，地上蹲着一个人，双手被反剪铐起来，头上套着印有“刑警”字样的黑头套，地上丢着一些纸币、手机和钱包；我的病人在里面的一间室，一群保安和巡警围着一个未成年的新疆男孩，双手还有手铐的血痕，衣衫凌乱地躺在地上，看样子像是不省人事。警察告诉我他是抢劫的，回来以后就喊“阴部疼痛”，然后就昏过去了。我知道很多疑犯都会用装晕这招逃脱追究。例行公事，我必须检查病人的生命体征，我用力拍打呼叫好多次都没有反应，身旁一个保安用脚拨弄了他的头几下——软软的。

想在医生面前装晕是一件非常傻的事——压眶反射没有，我扫了扫他的眼睫毛，眼睑在微微颤动，我心里已经有数；拔开眼睑查对光反射，他的眼球拼命地往上翻，避开手电筒的光束——看来他只是一个嫩贼。

警察告诉我，他能说粤语。

我拉下他的裤子检查阴部，阴囊肿得像小皮球一样。我一捏，他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哭喊着“医生救我啊，痛死我啦！距地打成我咁啊！”令我很诧异的是，我只扪及一颗睾丸，右侧腹股沟外环口触及一肿块。警察和保安纷纷指责他胡说。

想在医生面前装痛也是一件非常傻的事——但我想他是真的很痛。

护工和保安把他抬上车以后，一个成年的新疆人随车回医院，我们看到派出所门口还围着好些新疆人。

在车上，我和护士谈论着真倒霉，又出了一趟收不到钱的车——我一直在想怎么伤得这么狠？

回到医院，他一直在哭，用流利的粤语告诉我他叫吐尔逊，求我救救他。我只能很平白地告诉他，现在他的阴囊可能有血肿，一侧的睾丸损伤情况不明，可能是挫伤也可能是先天性睾丸下降不全，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明确病情，否则最坏的可能是他会失去一侧的睾丸——而检查治疗都需要交钱。他哭，告诉我“我先16岁，距地就打成我咁，我要翻去稳距地”。我没有任何表示，回身去办公室写我收不到钱的病历。

过了好一阵子，病历写好了。吐尔逊竟然自己爬下车床，成年新疆人搀扶着他过来找我，他说：“我去交翻车费俾你，我要翻去稳距地投诉。”我应了声“哦”，把出车费、担架费、出诊费合计100元的单给了成年新疆人，告诉他去二楼交钱——竟然碰上一个肯交钱的贼，何乐而不为呢？！

我让他躺回车床去。他没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撩起后背的衣服——背上很大两片如鞋底大的瘀癍。

我目光空洞地看着他背上的伤痕，看着他稚气未脱的面容。

——“走啦，唔好再翻转头了”。

他没有听我的话。

9PM，吐尔逊又被警察铐着回来医院，除了阴部的外伤之外，头破了，流着一脸的血——没有表情，没有哭。

警察让他在病历上写自己的名字，他抬眼看了看我，写下名字“马奔”。

我抬眼看了看他，“哦，马奔——谁去帮他交钱清创缝合吧。”

你可以骂警察，可以骂贼，可以骂医生；可以同情警察，可以同情贼，可以同情医生——又或者，不要说话，继续活着。

（2005年9月23日）

    看完《The Man from Earth》之后，第一个想到的词就是“brainstorm”，其实真正的意思有点词不达意，但是却觉得形神兼备。

        A storm happened in my brain. —— 这就是我深夜一个人看完这部只有八个演员加一间屋子的87分钟的电影以后的感觉。突然发现，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考古学、人类学、哲学、宗教、历史、政治、心理学，所有这些学科的已知“真理”和“权威”都被摧枯拉朽地颠覆戏谑了一遍——而且，你还觉得被耍得很爽！

    什么是故事高手？

    故事高手能够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想象来填补各学科中“真理”和“权威”的真空地带。与此同时，他还能拉上旁边的“真理”和“权威”来掩饰，使得故事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历史上不乏这样的高手。

    19世纪科幻小说的祖宗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在“经典三部曲”《海底两万里》里面的主角“尼摩船长”，是我所读到的填补“真空地带”的第一人（千万不要说你比我看凡尔纳的小说多，我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因为当年大家都在看《YES》和琼瑶的时候，我在啃凡尔纳，天生我是一cult人）。

    倪匡《转世暗号》和《暗号之二》里的“活佛”，《大秘密》里的“领袖”和“铁大将军”，黄易《寻秦记》里的“项少龙”，都不多不少充当了这种填补“真空”的角色，使故事变得真真假假。

    当Dan Brown写出《达芬奇密码（The Da Vinci Code）》以后，他就横空出世成了玩转宗教历史最出彩的故事高手。

         “维”是一种度量，如几何平面即二维。长、宽、高便构成“三维空间”。在三维空间坐标上，加上时间，时空互相联系，就构成四维空间连续区。现在科学家已承认十一维空间。空间维数愈高，说明其境界愈不可思议。

    什么是故事高手？

    故事高手能够不动声色地在尽可能多的维度里制造矛盾和巧合，然后把不同维度里的不同矛盾和巧合统统打碎搅和后，再抽丝剥茧逐一拼凑，使得故事柳暗花明，诡异莫测。

    当年看《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的时候，觉得世界上的故事高手只有Stephen King一人；后来又陆续看了《两根大烟枪（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偷抢拐骗（Snatch）》、《撞车 （Crash）》、《通天塔（Babel）》，开始悟道——原来这是故事高手的fashion style。等到《疯狂的石头》在国内一鸣惊人的时候，我绝望的心情终于感到点欣慰，终于不用再被那几个老不死的耗费N个医院年总收入那么多的钱再加糟蹋祖国大好河山再加拿到番邦献媚出丑的垃圾大片恶心了！

       然而，真正的故事高手是Jerome Bixby，《The Man from Earth》，没有场景，一个人讲故事，其他七个人听故事，87分钟内，在四维空间里把人类已知的所有人文学科的“真理”和“权威”思辨颠覆得体无完肤而且还无懈可击。这就是所谓的“拈花摘叶，皆可伤人”了。

    今天我和高丽同学Saha聊天，丫本科读的宗教哲学，现在准备修历史的硕士，然后回国做神父，丫说他大学的时候也曾是个文学青年，也曾发表若干豆腐块，换了点烤肉钱，我马上吐血推荐他看《The Man from Earth》，没准丫就是下个Dan Brown或Jerome Bixby，好歹也让我蹭点光……

但系个point在于，我地一边锯半生熟的牛扒，一边叉油淋淋的薯仔，一边睇《SAW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