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2006
我和女朋友都是医生,毕业后工作三年了,幸运地都各自能在三甲医院谋得一席之地;我在外科,她在肿瘤内科。
8月,国家宣布“医疗改革基本失败”;10月,开始实施新一轮的收费标准。
国庆7天长假的旅途中,我们终于作出决定,离开这个绝望的行业。
从事一个行业时间久了,自然而然都会对相关的事物产生条件反应,是职业习惯,也是对自己行业的自豪——例如,救护车的警笛,蛇杖的标志,洗手后双手平举胸前,又或是护士服,白大褂。在某个时期,医护人员曾经被尊称为“白衣天使”;而如今,更多的被唾骂为“白衣狼”——就如同“辛勤园丁”和“臭老九”。
我不甘心脱下我的白大褂,但是我更不愿意的是继续绝望。
板蓝根热卖的那一年,我们被捧上白色巨塔的塔尖,通体喷满金漆,金光闪闪,老百姓争相顶礼膜拜,歌功颂德,香火不绝;后来发烧的人渐少,我们得以悄悄落幕,继续查房手术,继续三查七对,然而却不幸被再次选中,捧上另一座的巨塔,赤身裸体,“揭露”“曝光”,老百姓争相唾骂鞭挞,口水不断。我们体会了公众明星的苦与乐,尝到了峰口浪尖的快意恩仇。
可惜,医学院的五年只教授了我们如何望闻问切、视触叩听,却从来没有人指引我们如何在大众舆论中左右逢源,舌吐兰花。常常有初次见面的朋友在知悉我的职业后,报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笑容——“医生啊?高收入职业哦!”——让我尴尬万分,百口难辨。
刚进入临床的时候,新收病人除了要问“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过敏史,家族史,婚育史”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清楚病人的“经济情况”。在你计算出“离休干部,省公医,市公医,区公医,医保,低保,农合”以及各种检查治疗药品之间的排列组合的可能性之前,你的诊疗方案,无论是上级医生还是病人那里,都只有挨骂的份儿。
可惜,张仲景他老人家只撰著“大医精诚,厚德济生”,希波克拉底也只宣誓“要清清白白地行医和生活。无论进入谁家,只是为了治病,不为所欲为,不接受贿赂,不勾引异性”。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做一个会看常见病,能做常规手术,偶尔能传授一些小窍门给师弟师妹的小医生,却必须面对无法承受的身心疲累。
当然,虽然中国有成千上万像我一样身心疲累的医生,但真正过不下去的毕竟是少数,“面包总会有的”,“黎明前总是黑暗”。姑且勿论众多选择读医的立志是否崇高,既然愿意拿出人生最灿烂的五年、八年甚至十年去研读一门学科,这种牺牲又有谁愿意轻言舍弃?
所以,更多的默默承受绝望,直至麻木。